精神分裂癥是精神科最為復雜的疾病之一，其復雜不只體現在至今不明的生物學機制上，更體現在其變化多樣的臨床表現上。盡管近年來，我們在精神分裂癥相關研究領域取得了諸多可喜的進展，但迄今研究中發現的數以千計的生物標志物，無一能應用于臨床。目前診斷精神分裂癥，仍依賴于醫生的臨床觀察。

本文將重點講解，精神分裂癥常見的陽性癥狀與陰性癥狀，希望幫助大家在“陰”“陽”之間更好地理解“分裂”的表現，幫助患者和家屬更早期識別相關癥狀，避免不必要的誤診與治療的延誤。

（重點提示：由于精神分裂癥的復雜性，本文會涉及到較多專業名詞，為更好消化本文知識點，請大家酌情進行文末的關聯閱讀。）

“分裂”的進程

精神分裂癥是一組在感知、思維、情感、行為和認知等方面出現異常的重性精神障礙，其主要特征在于現實檢驗能力的損害及相應的行為改變。

現實檢驗能力，指的是將主觀體驗和客觀現實區別開來的認知活動能力，以客觀現實來檢驗自己的感知和觀念的能力；是當一個人的感知與觀念和外界現實發生矛盾時，人能夠尊重現實，而不是執著于自己歪曲認知的能力。簡單來說，就是能夠區分什么是真實的，什么不是，以及能夠準確的解釋和應對外部刺激。這是區分正常人和嚴重精神障礙患者的重要標準。

約20%的精神分裂癥患者，經過及時的規范化治療，終生只有一次急性發作；也有不到20%的患者首次發病即為難治性精神分裂癥。

多數患者則呈現慢性、反復發作性病程，典型者會從青少年期起經歷數月至數年的前驅期，然后出現精神病性癥狀群的加重，到達急性發作期。經過治療后，精神病性癥狀逐漸緩解，多數患者可能因為各種原因出現癥狀的反復發作，直至慢性期或殘留癥狀期（圖1）。

患者在急性期可出現不同維度的癥狀群，包括陰性癥狀（negative symptoms）、陽性癥狀（positive symptoms）、認知癥狀、情感癥狀及精神運動性癥狀等。

圖1 精神分裂癥的疾病進程

常見的陰性癥狀

陰性癥狀，指與動機、興趣或表達相關的正常行為的減少或缺失，通常在精神分裂癥前驅期已經出現。盡管患者通常不會因為陰性癥狀而就診，但研究發現，陰性癥狀是精神分裂癥最常見的首發癥狀之一。

以下五條，是常見的陰性癥狀。

意志減退（最常見）

由于缺乏動機，患者啟動或維持目標導向活動的能力下降。表現為主觀愿望、興趣和目標減少，以及自主和有意圖的行為減少。患者可能會安于現狀，無所事事，對前途無打算、無追求、不關心，個人衛生疏于打理等。

快感缺乏（最常見）

患者對一系列活動或事件缺乏愉悅的體驗。包括在活動或事件過程中的快感缺失，例如進行曾經熱愛的足球運動、滑雪運動、樂器練習時，覺得沒快感；以及對未來參與活動或事件的快感缺失，例如想到即將要去期待已久的目的地旅游時，覺得沒意思、無所謂。

情感平淡/遲鈍

患者的情緒表達及對事件的反應減少，體現在表情、語言及姿態上，顯得木訥、呆板。

社交缺乏

由于缺乏形成與維持人際關系的動機或興趣，患者少與家人及親友交往，不主動參與社交活動。對家人顯得漠不關心，有時家人會覺得患者變得自私、只顧自己。

言語貧乏

患者表現為言語量及自發性陳述表達明顯減少。

【常見誤區】

我孩子內向膽小，不愛社交，TA是不是得了精神分裂癥？

不一定。

對陰性癥狀的評估是臨床的難點，因其較陽性癥狀而言更難鑒別。因此需要長期觀察，結合患者以往的情況進行縱向對比；還要與同齡人、同樣生活環境的人進行橫向對比，才能得出陰性癥狀的結論。

常見的陽性癥狀

陽性癥狀指患者出現一些病前沒有的異常的觀念、感覺和行為。與陰性癥狀相比，陽性癥狀更容易被周圍人察覺。患者可能表現為講話沒有邏輯、顛三倒四、內容荒謬，或者自語自笑、行為怪異。

以下三類，是常被觀察到的陽性癥狀。

01丨幻覺

精神分裂癥中最常見的是聽幻覺，也就是幻聽。正常人也可能偶爾出現幻聽，可以是非言語性的，如蟲鳴鳥叫，機器的隆隆聲等；也可以是言語性的，如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。這種內容單調的幻聽，臨床意義不大。

精神分裂癥患者常在意識清晰狀態下，出現持續的評論性、爭論性或命令性幻聽。具有一定頻率和強度的言語性幻聽，才具有診斷意義。需注意，患者出現命令性幻聽時，一定要評估自殺及沖動風險，因為患者可能會按照幻聽要求行事，甚至傷人傷己。有時幻聽的聲音來源于患者的主觀空間，例如腦子里、肚子里，并非通過耳朵聽到，稱為“假性幻聽”，也是精神分裂癥的常見癥狀。

【常見誤區】

我聽到有人在跟我說話我卻看不到TA，我是精神分裂癥嗎？

不一定。

在臨床上有診斷意義的幻聽性質包括評論性（幻聽對患者的行為做出評價）、爭論性（幻聽的聲音彼此在爭吵，爭吵內容圍繞患者）、或命令性（幻聽命令患者做某事）。醫生還需要評估幻聽出現的頻率，須達到持續1個月以上幾乎每天都會出現，才更有診斷意義。此外，患者對幻聽的認知和堅信程度也影響診斷，對幻聽內容非常確信，且會依照幻聽內容來做事，這往往指向更為嚴重的癥狀。

02丨妄想

妄想是精神分裂癥出現頻率最高的癥狀之一，表現形式多樣，內容以被害、關系、特殊意義、夸大、鐘情、非血統多見。妄想內容可與患者的生活經歷、受教育程度、文化背景有一定的聯系。在意識清晰的基礎上，持續出現離奇古怪或令人難以置信的妄想（與文化不相稱、根本不可能發生的），例如有超能力控制天氣、能夠被他人直接讀到自己的想法，常提示精神分裂癥的診斷。

【常見誤區】

我覺得有人針對我，這是妄想嗎？

不一定。

妄想的三個特征為：

● 自我卷入：妄想的內容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。例如，這個組織要害我，有電子儀器在控制我。

● 個人獨有：妄想是個人獨有的歪曲、不合理的信念，通常不被其所處的文化群或亞文化群的其他成員所接受。例如，我堅信走到哪里都被監視著，而我身邊的人都不這樣認為。

● 堅信不疑：患者不接受事實和理性的糾正，對信念是堅信或確定的。即使有足夠的證據指出該信念的不合理性，患者仍然是不可動搖的。例如，找遍了全家都沒發現一個攝像頭，我仍然堅信我被隨時監視著。

因此，對妄想的評估需要結合個人所處文化背景，對其邏輯推理過程進行評估，如該信念不涉及自我，或在同樣背景下有兩個以上的個人擁有相似的信念，或個人對此并非堅信，則不足以判斷該信念為妄想。

03丨思維紊亂

主要指言語表達中出現明顯的思維形式或思維邏輯的紊亂，可以通過患者的言語和書寫內容進行觀察。思維形式障礙可表現為思維松弛、思維破裂，語詞雜拌等；思維邏輯障礙可表現為語詞新作、邏輯倒錯性思維、病理性象征性思維等。出現上述典型的思維形式和邏輯障礙，對精神分裂癥的診斷具有重要意義。

【思維紊亂舉例】

● 思維松弛：患者的思維活動顯得松弛、散漫，與其交談十分困難，講話晦澀難懂。好像在回答你的問題，又仿佛“答非所問”。講的話或寫的東西，一段話與下一段話間，缺乏聯系。

● 思維破裂：單獨語句在語法結構上是正確的，但缺乏應有的連貫性和邏輯性，一句話與下一句話之間，缺乏聯系，旁人無法理解其意義。語詞雜拌是嚴重的思維破裂，指單獨語句之間也缺乏應有的連貫性和邏輯性，言語更加支離破碎。

● 語詞新作：患者自創一些奇特的文字、符號、圖形或語言并賦予特殊的意義，他人無法理解。例如，用“%”代表“離婚”。

精神分裂癥的“分裂”體現在患者大腦所認知到的世界與現實世界的割裂上，也體現在患者同時存在顯著不同的陰性癥狀與陽性癥狀上。然而，需要特別提醒大家，即使有陽性癥狀、陰性癥狀，也未必就一定指向精神分裂癥，有可能是患有其他精神或軀體疾病，甚至只是特定情況下的異常現象。

精神科的診斷，并非依據病因和發病機制做出的診斷，而是描述性、現象學診斷，是結合患者的表現、知情人的觀察、病情的發展、功能的損害等做出的診斷。醫生給出精神疾病的診斷，需要經過密切的觀察，參照復雜的診斷標準，謹慎地考量。

過去數十年，精神分裂癥患者和家屬，承受了來自社會各界巨大的歧視和偏見。盡管發病機制不明，但精神分裂癥與精神科其他疾病（如焦慮癥、抑郁癥）以及某些軀體疾病（如高血壓、糖尿病）一樣，本質上都是慢性疾病。

社會各界如果以看待普通慢性疾病的態度，來科學客觀的看待精神分裂癥，鼓勵患者及家屬及時至專業醫院進行評估治療，患者和家屬也不再談病色變、以病為恥、諱疾忌醫，則定能通過早發現、及時干預、系統治療等手段，將分裂破碎的精神世界彌合，將溫暖寧靜的日常生活拾起。